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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当时光在“北非花园”流逝(单波)

发布者:跨文化传播学术网 发布时间:2010/12/28 23:14:52    阅读:1263

 

  当法国老朋友于格约我们聚会卡萨布兰卡,为他的摩洛哥学生、传播学家扎卡亚举办的国际学术会议捧场时,我愉快地答应下来,耳边立即掠过电影《卡萨布兰卡》里“当时光流逝”的旋律。一时间,我心头涌上一种好奇感:当时光流逝,在阿拉伯文中被称为"遥远的西方"的土地上,摩洛哥人迎来了怎样的文化季节呢?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北非花园”又呈现为怎样的色彩呢?在全球化的今天,摩洛哥依旧在我们的视野中保持着她的神秘与幽远,现在,这种神秘与幽远将如何展现在我面前呢?
  乘坐阿联酋航空公司的航班从上海经迪拜到达卡萨布兰卡时,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飞机降落时只瞟了一眼卡萨布兰卡的大地,便晕乎乎随着人流走过狭小的通道,来到机场入关处,递上护照接受例行检查,海关人员热情的招呼即刻扫除了我的疲惫:“中国人!欢迎欢迎!”走出机场,烈日当头,大西洋的风迎面扑来,我深深呼吸了一下这烈日下的清凉。等候多时的于格领着他的学生扎卡亚从人丛中走过来迎接我和我的同事。
  驱车赶到卡萨布兰卡城内的一家阿拉伯餐馆,主人将我们一拥而进。虽说与中餐馆的风格迥异,但氛围却是似曾相识的:丰盛的菜肴,主人频频给客人夹菜,不停地介绍食品的特色,饭后品茶聊天。只不过,我听到的是从夹杂着阿拉伯口音的法语中讲出的“真主保佑”,品尝的是用摩洛哥特有的餐具塔吉(Tajine)端出的柏柏人传统食物,呼吸的是沁人心脾的橄榄、柠檬与薄荷香。这一切使我感到如此新奇,又如此亲切。
  席间,谈得最欢的是电视台负责人马玛德先生,他曾随摩洛哥首相访问过中国,见到我们像见到久违的老朋友一样,急于诉说衷肠,话语难免跳跃性极强:“中国太美了,中国人太好了,中国人总是无私地帮助我们,摩洛哥人与中国人有太多相像的地方,都重家庭重情意重关系,在摩洛哥,尽管失业率较高,但只要家族里有一家工作与收入比较好,就不会让其他人挨饿;我们的茶叶百分之八十是从中国进口的,你们知道,我们离不开茶,而中国的茶叶质量好,所以摩洛哥人离不开中国;中国的一些小商品在这里也卖得很好,欧洲商人总是抱怨中国商品的价格太低,但我们认为摩洛哥人得好处了,这就是市场竞争……”看着我们惬意的微笑,马玛德先生越讲越兴奋,以致忘记了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心想,一定要记住这位热情的朋友,便提出与他交换名片。看着我递过去的名片,他不好意思地说忘带了,便在一张纸片上边写边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的发音很像中国的国骂“妈妈的”,我们不由得笑了,而他那张“牛奶加咖啡”式的脸也闪出狡黠的笑:“看你们一脸坏笑,一定是我的名字的发音在中文里有不好的意思?”见他如此随和,我便如实相告,他又现出一脸无奈:“哦!抱歉!语言的差异太不可思议了”。
  茶足饭饱之后,主人带我们开始参观电视台,骄傲地向我们介绍这是摩洛哥最受欢迎的电视台,收视率最高,广告额也几乎占了摩洛哥传媒广告收入的半壁江山,同时透露这家自1993年以来被私有化的电视台将不得不重归国有,原因是摩洛哥人不愿掏钱交收视费,使电视台不堪重负,只得交国家管理。这无疑称得上是摩洛哥的媒介奇观了。参观时,引起我兴趣的并非阿拉伯新闻内容和现代化设备,而是传统与现代、神圣与世俗的组合。在新装修的现代化演播厅里,正在进行类似超女选秀的节目排练,参加排练的女歌手与我们在大街上看到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大不相同,一派时尚打扮,用阿拉伯语、法语、西班牙语唱着流行的歌曲,她们将面对挑剔的评委和如痴如醉的歌迷进行同台PK。马玛德先生介绍说,这个从欧洲引进的节目在摩洛哥很受欢迎,很具有消费价值。这很典型地表现着现代与世俗的一面,而设在办公楼里的祈祷室,使得最神圣的祈祷与最现代的传媒组合在一起,让不得不时时面对残忍不仁世界与残酷竞争的新闻工作人员求得心灵的慰藉,解除世俗的压力。
  扎卡亚第二天早晨开车来把我们接到哈桑二世穆罕默地亚大学在卡萨布兰卡的校区,他所主持的公共传播国际学术会议就要开始了。据说这个学校从来没有来过中国学者,很自然地,我们的到来引起了特别的关注,照相、会谈、采访,一时使人应接不暇。等缓过神来,发现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女生远远地注视着我们,我走过去向她们打招呼,想不到她们满脸通红,害起羞来;几个卖书的女生倒是大方一些,告诉我她们是传播系的研究生,帮助会议做服务工作。随手翻翻摩洛哥学者用阿拉伯文字写成的学术著作,看不懂那像乐谱一样的文字,却瞥见了英文引文中出现的萨义德、哈贝马斯、福柯、葛兰西等人的名字,我似乎嗅到了古老文字里的现代思想气息。这里的老师告诉我们,他们的博士学位大多是从法国、西班牙、英国等欧洲国家拿到的,我心头微微一颤:阿拉伯人曾高举伊斯兰文明的火把在欧洲传播知识,如今,他们的后裔还能拥有知识的权力吗?再看看表,发现已超过会议开幕时间近一小时,奇怪的是那些阿拉伯学者依然在会客室里聊个不停。见我一脸困惑,于格解释说:别介意,他们就是这个习惯,在他们的概念里,拖延一个小时不算什么,我在这里讲学时每次都遇到这种情况。
  当然,时光或许还是使一些东西发生着改变。虽然会场上悬挂的穆罕默德六世像呈现着这个国家尊重王权的传统,但整个会议对公共传播问题的讨论始终表达出挑战权威、面向公众的思维指向。有的摩洛哥学者认为,面对阿拉伯世界的后殖民主义危机,面对传媒自身的变革和公共组织管理模式的变更,有必要发展公共传播,提高民众的参与意识,从而形成社会文化发展的动力。有的摩洛哥学者甚至尖锐地指出,摩洛哥的主要问题是只有单向传播,没有双向传播,没有透明度,没有形成公众的有效参与。会议主办方还请来摩洛哥教育部、卫生部、交通部等政府机构的官员与学者对话,想不到学者们七嘴八舌,批评政府部门封锁消息来源、有意引导媒体,在决策上失去公众参与,质疑政府公共传播的有效性与合理性,指出政府部门搞传播的人都是国外培养出来的,已经不能代表本地,已经脱离摩洛哥文化,不能形成以阿拉伯文化为根基的公共传播,一时竟然使台上的官员很是难堪。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顿时感觉到,欧洲的批判之风在这里“飒飒作响”。只是他们并未被欧风吹晕,试图立足于伊斯兰文化的真诚与宽容精神建构公共传播,正是在这一点上,他们热烈地应和了我的观点:在公共传播中形成多元意见表达的和谐,警惕传播中的权力支配现象,超越文化的无意识层面,超越对事实感知的差异,克服意识形态的差异,尊重少数人的意见表达。
  会议的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阿拉伯人主导的聊天活动。除了于格替代因故缺席的摩洛哥学者主持了一场讨论外,其余的场次都由学院的摩洛哥学者主持,而给报告人提问的也多是摩洛哥学生和老师。即使在摩洛哥餐厅,他们也用没完没了的问题引出各种各样的讨论,等到主持人做完学术总结,会议便戛然而止,大家顷刻间四散而去。
  从学校里出来,我们才发现校区周围是穷人区,脏乱的街道、拥挤的集市,还有挤得爆满的马车,据说,此地的居民每天都靠这种只需花两个迪拉姆的马车出行,而马车只能在这个城区的范围内行驶。老城区虽说房屋低矮、街道狭窄,但浓郁的阿拉伯风格使这里的居民享受着世界文化遗产的馈赠,新城区则富贵华丽,尤其是在海角大道,各种娱乐设施掩映在高大的棕榈树下,尽显欧式风格,海滩的天然游泳场成了富人们休闲的乐园。这座城市最早为罗马安法故城,自十五世纪中叶以来,先后曾被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法国人占领,历史的腥风血雨使各式各样的欧洲风格与阿拉伯风格混杂起来,给这座城市留下文化多样性的景观,却也制造着历史的无奈:阿拉伯人最早把这座城市称之为“达尔贝达”,西班牙人把它命名为卡萨布兰卡,均意为“白色的房子”,摩洛哥独立后欲抹去殖民主义痕迹,恢复这座城市的阿拉伯名字,始终未能如愿。不难想象,在好莱坞电影《卡萨布兰卡》制造的世俗爱情幻象里,在消费主义不断扩展西方文化边界的过程中,已沉醉于温柔之乡的城市如何愿意失去自己的国际通行名片?在这座城市里,哈桑二世清真寺和阿拉伯老城徒具文化象征意味,它们只是表明,伊斯兰一直就在欧洲的门口,是未被完全征服的非欧洲文化,而商业主义甚至也把这种象征变成了消费对象,更要命的是,经过商业化的包装,这座城市又被世俗的力量重新命名为“北非新娘”,旨在煽起消费的狂热,进入操纵与控制的幻象。城里的人们则被区隔为穷人区、老城区、新城区,分配了不同的文化资本与社会资本,在多元化的景观中,被纳入到支配与被支配的社会体系之中。
  走进著名的里克咖啡主题酒吧,里克和伊尔莎的乱世爱情在屏幕里一遍遍重映,《当时光流逝》成为这里永恒的背景音乐,忧伤已转换成优美,经典已幻化为流行,老板已变成精明的美国老太太。在这里,使我惊奇的倒不是老板如何精明地把好莱坞摄影棚里的场景复制到了这个城市,而是从未到过这个城市的导演凭空想象的阿拉伯风格酒吧被复制并被追捧着,欧美人在这里欣赏着他们钟情的爱情与音乐,并把这个城市想象为“伤心的城市”、“别离的城市”。
  在马拉喀什、拉巴特、非斯等城市,处处都有着与卡萨布兰卡类似的区隔方式,只是摩洛哥人并不理会这些。不管城市如何区隔,他们似乎都可以跨文化生存,对于这一点,我是在与普通摩洛哥人零距离接触后体会到的。
  最直接的体验来自为我们开车的司机阿米勒。他出生于一个殷实的摩洛哥家庭,父亲经营的旅游公司在当地小有名气,甚至在北京开了分公司。小伙子帮他的父亲打点生意并兼做司机工作,但浓眉大眼里看不到摩洛哥商人式的精明,显得憨厚而阳光。他不像一般阿拉伯男子着长服,而是穿一身时髦的休闲装,一路上喜欢听法语歌曲,也不排斥我们带来的中国音乐。每到休息站小憩,总爱饮一杯自带的咖啡,为省钱,可以背着我们啃面包,在朋友的家里借宿一晚,而每遇穷人的乞讨,他总是有求必应。他和其他摩洛哥人一样,每天要做五次礼拜,到既定的时刻,他便独自找一角落,脱了鞋,铺上拜毡,非常虔诚地举意行礼。他就这样快乐着他的快乐,虔诚着他的虔诚,带我们一路走过阿特拉斯山,走过牧场,走过河谷,穿行于喧闹的城市。
  在午后的马拉喀什麦地那老城区广场,摩洛哥人用各种杂耍、表演、商品、美食吸引着游客,这里有人弹奏阿拉伯曲子,也有人兜售西洋音乐CD,有人叫卖摩洛哥的乡土名菜,也有人制作欧洲风味的点心,在密密麻麻的店铺前,有可以饱览陶器、皮具、首饰、铁艺、地毯等摩洛哥商品,也能瞥见耐克、阿迪达斯、吊带衫等时尚服装。摩洛哥小商贩绝对对所有的外国游客都热情有加,他们要么让你落入温柔的陷阱,要么让你因愧对热情而歉疚离去。
  在拉巴特12世纪的著名要塞乌达亚堡,柏柏尔人的村落、抗击侵略的炮台、葡萄牙人的监狱、法国人的餐馆,像过电影一样闪映着不同的历史面孔。如今,这里已成为展览馆,展示世界各地的艺术、文物与珠宝。
  在非斯山坡上的北方城堡,地陪阿尔马带着我们俯瞰这座文化与精神之城,给我们讲述伊德里斯一世如何在这里建立伊斯兰王朝,如何由伊德里斯二世扩展为横跨欧非两洲的强大帝国。我冷不丁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感受不到原教旨主义?他认真地解释说:我们反对原教旨主义,真主把天下人都看作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不排斥任何人,也不排斥任何文化,同时真主要我们善待妇女、儿童、老人、穷人、僧侣和残疾人,强调人的和平共处。
  在哈桑二世清真寺,我为集十万工匠之力的马赛克艺术杰作惊叹不已:他们竟然拒绝机械操作,用心灵技术一点点地敲凿出超凡脱俗的美。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喜欢敲凿马赛克的民族却对历史毫无雕饰之气,让每一处历史遗迹都显现它的历史状态。马拉喀什的库图比亚清真寺是12世纪为纪念击败西班牙人的胜利而修建的,几经损毁,当年的富丽堂皇已不见,只剩下泥浆中拌入了近万袋名贵香料的尖塔散发出浓郁的芳香。无双宫是在十六世纪的三王战役后修建的,当时,摩洛哥国王阿卜德·马利克率兵击溃葡萄牙侵略者,后来的国王用胜利所获得的黄金和糖修建此宫,之后在17世纪又为建造梅克内斯宫殿拆走一些建筑材料,如今,那破损的宫墙诉说着荣耀与遗弃的命运转换。在拉巴特,人们可以看到被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摧毁的哈桑清真寺与罗马哨所,一排排高低不一的罗马柱、孤零零的哈桑塔以及断垣残壁,尽显历史的沧桑。在非斯麦地那老城区,历史遗迹与人的生活方式得到了双重保护,悠长狭小的街道,古老的民居,古朴的卡尔维因清真寺,沿街的传统工艺店铺,驮运货物的驴队,一切都在尽情展示阿拉伯世界的神韵。虽然在这里居住的已不是当年的贵族,甚至也不全是后来搬进来的山民,但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小心守护着这里的一切,连已变成餐馆的法国驻摩洛哥总督里奥特的住宅也不例外。就这样,摩洛哥的每一处历史遗迹都把历史的自我律动以及摩洛哥人诚挚的历史情感显露无遗。只不过,从古老房屋与城墙上露出头来的卫星接收器还是把这一切收入现代时空之中。
  法国艺术家马洛厄尔在1919年第一次来到摩洛哥时,便在马拉喀什以沙漠植物盖了一栋风雅宁静的花园别墅,里面装饰着伊斯兰工艺雕刻的几何图形与瓷砖,表达了作为艺术家对摩洛哥的热爱。如今,越来越多的欧洲人迷恋这块土地,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被他们称之为“北非花园”的地方休闲、旅行。看着满街游走的欧洲人,耳边仿佛响起电影《卡萨布兰卡》的主题曲:“随着时光流逝,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当然,这种爱在很大程度上是恋物的爱,很少人能达到马洛厄尔式的艺术之爱。而对于摩洛哥人来说,他们的爱则沉淀着博大而朴实的历史情感与宗教情感,也许,就像伊斯兰哲学家伊本·阿拉比(Ibn'Arabī)所表白的:“我的心变得有能力显示为各种形式,它是让羚羊奔跑的草原……我的宗教是爱的宗教,哪里有爱者的队伍,哪里就有我的心灵和信仰同行”。有了这种爱,时光如何能剥夺摩洛哥的智慧与美丽呢?

(单波教授的本篇散文原刊于《长江文艺》200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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